导读:海报新闻记者 陈宏发 姜雪颖 田柳 菏泽鄄城报道“整个人直接掉进黄河里了。”在和记者的交谈中,72岁的苏金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站在坝上指挥抢险,脚底下突然塌了一块,我就掉到河里去了。还好抓住了船上的缆绳,别人看见了赶紧把我拉了上来。”然后呢?“然后照样抢险。”据苏金超回忆,2007年的一天夜里,山东鄄城梅庄工程一道坝的迎水面有七八十米被水冲毁,时任山东第一专业机动抢险队副队长的苏金超半...
海报新闻记者 陈宏发 姜雪颖 田柳 菏泽鄄城报道
“整个人直接掉进黄河里了。”
在和记者的交谈中,72岁的苏金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站在坝上指挥抢险,脚底下突然塌了一块,我就掉到河里去了。还好抓住了船上的缆绳,别人看见了赶紧把我拉了上来。”
然后呢?
“然后照样抢险。”
据苏金超回忆,2007年的一天夜里,山东鄄城梅庄工程一道坝的迎水面有七八十米被水冲毁,时任山东第一专业机动抢险队副队长的苏金超半夜被同事叫醒,随即带领几十人的抢险队赶到坝上,从深夜一直干到第二天下午两点。苏金超站在坝上指挥抢险时,脚下的土突然塌了一块,整个人掉进黄河。所幸他眼疾手快,顺手抓住固定抢险船只的缆绳,同事们才能及时将他从河水里拉了上来。上岸后,他继续指挥抢险。
“当时顾不上害怕。坝修好之后才反应过来,后怕。”苏金超说。
2006年,苏金超(右一)在抢险现场向领导汇报抢险方法。苏金超供图
这样的故事,苏金超能讲很多。从1973年参加工作,到2015年从鄄城黄河河务局苏泗庄管理段段长、防汛抢险负责人岗位上退下来,再到退休后被返聘三四年,他在黄河上干了四十多年。而人民治理黄河的故事,早在1946年5月就已拉开序幕——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冀鲁豫解放区黄河水利委员会在炮火硝烟中成立,人民治黄由此正式起步,实现从被动防灾到主动治河的历史性转变。人民治黄80年,苏金超亲身参与了一半的岁月,也亲眼见证了这条“世界上最难治理的河流”如何换了脾气。
“滩区的人,太难了”
苏金超工作的起点,是鄄城县修防段——鄄城河务局的前身。
1973年,他17岁,一上班就赶上了修建苏泗庄导流坝。为了保护龙门口黄河大堤,十个导流坝一个接一个地修,一直修了三年多。
那时候的黄河,和现在完全是两码事。“黄河治理的各项工程设施跟现在没办法比。”苏金超说。
汛期一到,很多沿岸百姓连觉都不敢睡在屋里。此前采访中,苏泗庄一位年逾六旬的村民告诉记者,他童年时,每年一到涨水期,村里就有人干脆把床搭在院子里,还有人身上背着一个葫芦或者打满气的自行车内胎——万一黄河半夜漫堤,好歹能浮在水上,不至于被淹没。到了冬闲,滩区村民会拉土把自家院子垫高,垒起一人多高的土台,只为来年汛期多一道保障。
“滩区的人,太难了。”苏金超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下来。
在苏金超40多年的工作中,他亲眼见过大洪水冲刷堤防、坝岸带来的各种险情,也亲眼见过洪水给滩区群众造成的灾难:墙倒屋塌、庄稼绝收、生活困难。虽然国家和当地政府提前组织救护、提供救济,但洪灾的损失仍难以完全避免。那些场面,如今回想起来,苏金超心里依然难以平静。
但真正让苏金超刻骨铭心的,是抢险。
抢险人员在河里做柳石搂厢,防止河水冲刷土坝基。苏金超供图
“嘎斯灯”下抢通宵,一百人顶不上一台装载机
1978年汛期,苏泗庄24号坝出险,鄄城河务局全体职工都去抢险了,一抢就是两天两夜。1981年当上班长之后,苏金超参与抢险的频率更高。捆抛柳石枕、柳石搂厢,打桩、搬石、拉柳,全是人力。最好的运输工具是地排车,手搬车拉,效率低,消耗大。
“晚上点‘嘎斯灯’,味儿大得很,一夜一夜地点,很熏人。但顾不上熏不熏,就抢险。”
一块块石头靠肩膀扛、靠小推车推到河边。那时石头全靠船运,再靠人力从船上卸下来,每块的标准是15到75公斤,最大的有150多斤,人能搬动就算不错的。
转折出现在1982年。那年鄄城县成立了山东省第一支专业机动抢险队,苏金超是副队长兼技术负责人,一直干到退休。装载机、挖掘机、运输车陆续配备到位,抢险工作开始向机械化转变。
“抛石头,一百个人也顶不上一台装载机。”苏金超说得很干脆。
再往后,东银铁路通了。这条专门运防汛石料的窄轨铁路,1972年开建,1976年投入运营,近20年运输防汛石料93万立方米,把大块石料直接送到鄄城家门口、大堤上。“以前用船运,石头量少,各个险工石料匮乏,不舍得使。铁路一通,石料多了,一出险,装载机哗啦哗啦就往河里推。”
石头大了,备料足了,出险的概率反而降了。
从人走眼看,到“天眼”巡河
苏金超记得很清楚:1976年、1982年、1996年,黄河发了三次大水。那之后,大水几乎再没有来过。
“就是小浪底带来的变化。”他说,“小浪底有了之后,水被拦了一下,而且水受调控,出险概率很低了。”
不光是小浪底。经过多年调水调沙,黄河下游河槽平均下切约3.1米,最小过流能力从1800立方米每秒增大到约5000立方米每秒,防洪保障能力显著增强。
查险报险的方式也变了。“以前巡堤,全靠人走眼看。”苏金超说。每年一到汛期,几个人一个班,哪几个人一组,谁从上游往下查,谁从下游往上查,分得清清楚楚。“一定要做到眼到手到。”交接班制度极严,在工作日志上,几点交班要签名,谁发现什么情况、哪个部位出了裂缝,都记得明明白白。
现在呢?“有天眼,有飞机了。”苏金超说。
无人机沿着堤段飞一圈,高清镜头把堤面裂缝、河势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堤上的视频监控二十四小时不眨眼,夜里有个风吹草动,值班人员很快就能知道。“效率高了,安全性也高了。”
苏金超的“第二班岗”
2015年退休,苏金超没闲着。
第二年,山东河务局要在黄河山东河段首次建潜坝。没先例,没参考,当时62岁的苏金超站了出来。“几十年的抢险经验,就是我的底气。”他带着施工队伍在工地上干了整整270天,把582米潜坝牢牢筑入黄河。
2020年夏天,他又出现在镜头前,为山东黄河防汛抢险技术培训专题片做示范。从捆扎柳石枕的核心要点,到险情抢护的关键要领,年过花甲的他跟一群中青年职工在烈日下反复演练。这部片子后来拿了山东黄河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苏金超和工作人员正在演示黄河埽工施工中打木桩的工作。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摄
2022年,“传统治河技艺教育展示基地”在苏泗庄管理段动工,苏金超担任主设计。他把黄河埽工、家伙桩技艺从记忆里一点点翻出来,变成参观者能亲手触摸的动态体验。他还把近乎失传的“埽工号子”整理成册。那些当年河工们在惊涛中齐声喊的号子,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上。
“我天天给年轻职工讲黄河埽工。大家知道这个技艺,但现在日常工作里基本用不到了,就只是有个概念。”苏金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抢险是一个整体,一个团体,相互配合去抢险。这也是黄河埽工的精神。”
汛期就是冲锋号,一辈子没想过下堤
采访中,记者能感受到苏金超身上那股干不够的劲头。年逾七旬,一提起黄河和抢险,他回忆中更多的是一种征服险情之后的自信与笃定。这种心态,不只属于苏金超一个人,也是人民治黄80年攒下来的底气。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苏金超: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不干了?
“没有。”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常说,汛期就是冲锋号,都得往上冲。你顶不上去,出了大险,给国家造成损失,你是有责任的。”
家里人也不是没抱怨过,老伴到现在还念叨:“那时候一到汛期你就不着家,一走就走很长时间。”
大堤底下就是苏金超他们村,但他经常十天八天回不去,就守在坝上。“万一哪个地方出险了,找不着你的人,那是要受处分的。这不是小事儿,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儿。”
苏金超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是全国技术能手、全国水利系统先进工作者……谈到这些时,他语气变了。
“我对黄河是真的有感情。我享受国家津贴,我对得起黄河,黄河也对得起我。”
80年前,人民治黄在炮火硝烟中起步。80年后,黄河下游主河槽平均下切超过3米,标准化堤防全线建成,曾经一到汛期就心惊胆战的滩区百姓,如今夜夜能睡得安稳。
苏金超现在还是菏泽市的防汛抢险顾问。每年一到汛期,他会主动请局里派车,沿着黄河大堤走一圈,看滩区有没有变化,河势有没有改道。回来写个材料,分析为什么变、怎么变的。
“黄河一湾变,湾湾变。”他说。
从十七岁到七十多岁,从“嘎斯灯”到无人机,从地排车到装载机——苏金超用大半辈子,守着一条融入血脉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