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陈洋洋 记者 朱晓冲 四川凉山报道一张“耻辱合影”,让一座大山深处的小县城突然陷入舆论漩涡。2026年8月26日,四川省凉山州雷波县秋季教育行政会议上,多名低分班级教师站在“耻辱”背景板前合影的照片流出,引发巨大争议。10月16日,雷波县调查及问题处置工作组发布通报:对雷波县政府主要负责同志给予党内警告处分、按程序调离县长岗位,对县委分管负责同志给予诫勉处理,对县教育体育局局长给...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陈洋洋 记者 朱晓冲 四川凉山报道
一张“耻辱合影”,让一座大山深处的小县城突然陷入舆论漩涡。
2026年8月26日,四川省凉山州雷波县秋季教育行政会议上,多名低分班级教师站在“耻辱”背景板前合影的照片流出,引发巨大争议。10月16日,雷波县调查及问题处置工作组发布通报:对雷波县政府主要负责同志给予党内警告处分、按程序调离县长岗位,对县委分管负责同志给予诫勉处理,对县教育体育局局长给予政务警告处分并调离教育系统。
风波之后,疑问仍在。当地考出超低平均分的班级普遍吗?低分的孩子占比多少,原因是什么?近日,海报新闻记者前往凉山彝族自治州,深入雷波县、美姑县、昭觉县等地多所学校走访调查,试图呈现大山深处真实的教育情况。
据雷波县政府官网,雷波县最低海拔380米,最高海拔4076米,山地面积占比84%。
为什么会有超低平均分的班级?
10月的大凉山,山风已凉。
从成都驱车前往凉山州,全程约5个半小时。10月22日,记者沿金沙江畔山路前往凉山州,一路山崖陡峭,途中还偶有落石挡道。汽车驶入深山后,耳边只剩风声与水声,路上几乎见不到其他车辆。
据雷波县政府官网,该县山高坡陡谷深、悬崖峭壁路险,最低海拔380米,最高海拔4076米,山地面积占比84%,全县人口30万,其中以彝族为主体的少数民族占61%。
傍晚时分,记者终于抵达位于凉山州东部、金沙江下游北岸的雷波县。此时,正好赶上县城小学放学。
“我们老师教得挺好的,考得不好的是少数。”8岁的央央穿着一身漂亮的彝族服饰,用流利的普通话告诉记者,“我刚考了100分。”
六年级的阿娜说,她们班一共50多人,有人考了100分,大部分考了七八十分以上,不及格的有十几个。“这不怪老师,是他们自己不用心。”另一个小学生阿强接过话头说,班里大部分同学能考70分以上,“老师挺严厉,挺负责”。
17岁的彝族女孩阿依蹲在树下,等着放学的弟弟,“我弟弟学习很好,各科都能考90多分,他们学校的老师挺严的。”
记者在雷波县多所学校附近采访了数十位家长和学生,他们普遍反映,县城小学老师教得不错,要求也严格,平均分三五十分的班级在县城极少。
傍晚时分,记者终于抵达位于凉山州东部、金沙江下游北岸的雷波县。此时,正好赶上县城小学放学。
雷波县城关小学锦屏校区门口,家长在等待孩子放学。
那么,为什么会有超低分的班级?
“县城学校是一个世界,山上的村小和偏远的乡镇学校是另一个世界。”当地一所小学的一线老师透露,“那些平均分考30分的班级,大多不在县城,而是在大山顶上、开车颠簸到快要爆胎的地方。县城也有,但很少。那是因为有的学校把学习困难的学生集中到了一个班。”
山上的村小是什么样?
在雷波县一所镇中心学校门口,30岁的李勒正在等孩子放学。他前不久从浙江打工回来,“工地上的活快干完了,彝族年也快到了。”
李勒有4个孩子,老大在县城郊区镇中心小学读六年级,小的分散在县城几所小学上学。“我们一家原本生活在偏僻的大山里,为了孩子读书,前些年搬到了县城租房住。”
“孩子必须要读书。”李勒语气很平淡。他告诉记者,村里的学校留不住学生了,雷波县城教育条件好,村里绝大多数需要读书的孩子都想办法搬出来了,甚至有孩子搬到了成都上学。“好一点的老师都调走了,剩下的是初高中毕业的老师。他们教出来的学生,成绩就是网上说的平均分30分的情况,考零分的也是有的。”
雷波县某乡镇小学附近,竖立着一块标注学生上下学时间的指示牌。
当地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末雷波县共有各级各类学校(不含幼儿园)70所,在校学生5.3998万人,其中少数民族学生4.0513万人,专任教师0.3189万人。小学57所,在校生3.1467万人,学龄儿童入学率100%;初中11所,在校生1.6976万人;高中2所,在校生0.5555万人。
从各学段的在校生规模看,小学3.1万余人,初中降至1.6万余人,高中只剩0.5万余人。雷波县小学学龄儿童入学率虽达100%,但越往上读,在校生越少。这一落差背后,既有人口外出务工随迁、中考分流等因素,也不排除部分学生在升学途中辍学流失。公开报道显示,凉山州多年持续推进控辍保学专项行动,压力主要集中在初中阶段。
在大凉山,孩子多的家庭里,哥哥姐姐从小就要照顾弟弟妹妹。
孩子们的分数为什么低?
记者在走访中发现,与雷波相邻的美姑县、昭觉县,也存在班级平均分较低的情况。
孩子们成绩低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10月24日上午,在美姑县新桥镇小学附近街边,记者注意到,一个9岁的女孩正带着2岁的妹妹切萝卜。
女孩告诉记者:“爸爸妈妈上山干活了,哥哥姐姐外出打工,我和妹妹切菜喂猪,家里养了七八头猪。”
在离美姑县城不远的一座山顶村寨,14岁的阿乐家面临的则是另一种难题——上学路远。她说,以前她上小学时,每天早上5点多就起床,要走一两个小时山路才能到山下学校;虽说现在山村修了路,但弟弟妹妹每天仍要走半小时甚至50分钟才能到校。
事实上,像这样被家庭负担和上学路远绊住的孩子并不鲜见。
一位支教老师告诉记者,美姑县当地有一些“70后”“80后”甚至“90后”家长没有上过学。有的家庭孩子多,哥哥姐姐从小就要照顾弟弟妹妹。这里的孩子讲方言,学拼音对他们来说有困难。虽然学校开设了英语课,但当地也缺少专业的英语老师。
“爸爸文化程度不高,妈妈没上过学,不认识字。”靠外界资助读到高一的阿苏说,“初三时,班里学生从60多人减少到40多人。最后只有4个人考上高中,我是其中之一。但是,我的英语从没及格过,150分的题考不到90分。”
“我们班的英语、数学平均分能到50分,就算是很厉害的班了。”在美姑县读高二的美芳告诉记者,她小学没学过英语,直到初一才开始接触,两个班的英语老师口音都不一样,各科老师也换得频繁。“我们年级有18个班,我数学考37分,在全班排前5名。高中总分考两三百分也很正常。每年学校能考上几十名本科生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凉山州政府官网2025年发布的一篇文章印证了这一点:美姑县中学有84个班、约4700名学生,高三有12个班483名学生。2023年,该校实现近20年文化学科本科硬上线“零的突破”;2023年至2024年连续两年均有26名学生考上本科,人均总分提升60多分;2023年毕业季,校园里出现了该校历史上第一张大学招生海报。
昭觉县“悬崖村”通过易地扶贫搬迁,161户群众全部搬离山顶,孩子们有了更好的读书条件。
做了十多年支教和民间救助的山东人尹洪伦,走访过凉山州5个县、12个乡镇、25个村庄,他对大凉山充满感情。“这些年大凉山的房子和路越修越好,学校和师资也在变好,但教育水平仍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尹洪伦提到,雷波县的教育水平在整个凉山州排前三,“今年有考上清华大学的学生。”他认为,超低平均分现象背后存在多种复杂因素,“绝不仅仅是学校和老师的原因。在大凉山这样的地方,分数不应该成为衡量孩子们的标准。他们能在寒风酷暑中走山路到学校,坚持上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读到初二就外出打工了。当时数学只能考十几分,听不懂了。”蹲在大树底下等弟弟放学的彝族女孩阿依认为,自己学习成绩不好,主要还是家庭和个人的原因,“当然老师也有责任。如果家长、老师和学生能一起加油,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退学后,阿依去重庆一家烧烤店干了一年店员,很快就后悔了。“工作很辛苦,读书才能真正改变命运。”阿依说。
被家庭负担和上学路远绊住的孩子在大凉山并不鲜见。
这里的教育如何才能变得更好?
雷波县的教育并非没有进步。
如今,村村通公路将乡亲们带出大山,越来越多的孩子通过教育走出了大凉山。据媒体公开报道,2025年,雷波中学本科上线742人,较2022年增加237人;自2014年首次有学生考入清华大学以来,已有8名学子被清华、北大录取。
变化,也写在控辍保学的台账里。
受历史、地理等多重因素影响,大凉山曾长期存在失学辍学现象。2018年,凉山州启动失学辍学问题全覆盖调查,出台专门方案,实行县(市)长、教育局长、乡(镇)长、校长、村主任(村、居委会主任)、家长的“六长责任制”和“双线八包”制度,通过户籍学籍比对、移位点名、学业补偿、司法诉讼等方式集中攻坚。
据凉山州政府官网刊发的文章,2019年,全州核实仍有6万余名失辍学学生,约占同期全国失辍学学生总数的十分之一;到2020年,录入四川省控辍保学动态管理平台的60972名失学辍学学生全部化解销号,2万余名建档立卡贫困家庭失学儿童全部返校。
人民论坛网刊发的《“三区三州”深度贫困地区教育扶贫的“雷波实践”》一文显示,雷波累计开展学业补偿4002名、劝返复学486人;截至2019年12月25日,四川省控辍保学管理平台锁定的该县2541名失辍学学生已全部销号。2019年雷波县政府工作报告提到,当年投入17.78亿元实施教育扶贫、落实义务教育免补政策,小学、初中净入学率分别达99.6%、95.1%;到2025年,县统计公报显示,学龄儿童入学率已达100%。
这些被劝返回校的孩子,不少基础薄弱,同样走进了考场——他们,正是班级平均分分母的一部分。

在大凉山扎根的尹洪伦也见证了这一变化。他说,大凉山在一点点进步,水泥路在一段一段地打通,他每次去村里,都会看到有变化。“这些年我努力带孩子们走出大山,去更多的城市交流,去看更大的世界。他们的世界应该很大,不只是家乡的一座山,也不只是家乡的一座桥,他们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但我还是希望,不管走到哪,他们能永远记住家乡老师们的努力。”
尹洪伦爱心小屋的墙壁上写着:走出大山,是为了回来改变大山。
在这场风波中,被叫上台合影的老师受到了羞辱,当地相关责任人受到处分并被调离岗位,可谓是两败俱伤。这样的结果,让一些老师心情复杂。
“那个被调走的县长,是几任县长中最重视教育的。他只是用错了方法,伤害了教师职业尊严。”当地一位在职小学老师反问记者,“那些被叫上台的老师,学生分数那么低,该不该负责?把他们叫上台羞辱,最后县长、局长被调离,我们这里的教育就会变得更好吗?政策要求不排名、不公布学生成绩,但现实中却仍以分数考核老师,这样对吗?”
“我们要趁机做出改变,给老师更多的尊重。”这位小学老师感慨:“毕竟,只有幸福的老师,才能教出幸福的学生。”
(为保护隐私,文中家长及学生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