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为创新药买单？

医药政策分享论坛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陈嘉伟 南京报道

10月24日上午，由中国医药创新促进会和香港交易所联合主办的第十一届医药创新与投资大会在南京开幕。

中国医药创新促进会首席专家宋瑞霖在台上算了一笔账：中国创新药的市场规模，2024年是1620亿元，2025年增长到1950亿元。按“十五五”规划提出的年均20%的增速推算，到2030年，这个数字应当达到4852亿元。减掉原有的近2000亿元，是2800多亿元的增量。

宋瑞霖此后又说了这样一句话：“这2800多亿可以让老百姓个人支付大幅增加吗？这不是我们政府和社会所追求的目标。”

那么谁来为创新药买单？

业界增长承压

宋瑞霖给出的一组数据，点出了当下产业的增长困境。2023年到2025年，规模以上医药工业营收几乎没有变化——2.96万亿元、2.98万亿元、2.96万亿元，“几乎是一条平线”。

创新药是整个医药行业里增速最快的赛道，却也恰恰是最缺钱的板块。“中国医药市场平均年增长率在全球处于较低水平。”宋瑞霖表示。另一边，2025年医保基金支出增速仅0.8%，几乎看不到增长，产业很难从中获得拉动。在他看来，医保整体筹资能力已经很难再出现大幅上涨。

2800亿的增量医药市场期待做大，但摆在行业面前的现实问题是，未来需要新增的市场增量，钱该从哪里来？

向外对标，能够看到差距背后潜藏的市场空间。

如果将中国人均GDP设定为参照基准，对比来看，国内人均创新药使用比例仍有巨大提升潜力。南京市创新投资集团总经理助理刘守邦在10月25日投资人经验分享论坛上提到，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我国卫生总费用占GDP比重为6.7%，远低于美国的17%。在他的判断里，医药支出向上是大趋势，医保控费更多只是调节发展节奏。

行业能够期望的资金来源，原本指向三条路径：个人付费、医保、出海。

不过，靠老百姓个人掏腰包这条路，很快就被否定。倘若把2800多亿元的增量压力转嫁到居民身上，并不符合政府和社会发展的初衷。

医保通道效果显著，但越走越窄。艾昆纬大中华区卫生经济与价值准入负责人刘君，在10月25日的医药政策分享论坛上介绍，产品一旦纳入基本医保，首年销售额增幅能够达到12倍以上，放量效应还可以延续到医保后的第二至第五年。进医保，至今仍是药品快速起量最有效的方式。

但目前进入医保也更具挑战，刘君表示：“在2025、2024年一类新药没有通过的产品数量很少，只有极个别。但是看2026年，早期的一些观察中很多的一类新药没有通过专家评审，这个可能是有超过20%和25%的比例。可能从注册品类上的一类创新，不一定被认可为是真正的医保鼓励的创新方向，这也说明了整个准入和支付的过程也是越来越具有挑战的。”

至于出海，虽然业界反复呼吁企业“走出去”，但目前还未能真正扛起填补增量的重担。

三条路径各有现实掣肘，行业开始把目光投向第四个选项——商业保险。在行业看来，想要挖掘更多医药市场增量空间，商业保险，或是亟待打开的新渠道。

商保能否支撑

商保被寄予的期望，已经写进了政策。2025年7月1日，国家医保局印发《支持创新药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首次提出建立商保创新药目录。

2026年1月1日起，国家医保局首版《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执行，收录19种创新药，截至5月底已在全国1486家定点医药机构配备，覆盖100多个惠民保产品。一组更早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底，全国参保人员实际用药3012人次，药品费用6597.02万元，次均21,902.44元。

在医药创新与投资大会现场，宋瑞霖还给出了这样一组数据，商保2025年对创新药支付156亿元，与其推算的2000亿元，有着不小的差距。

连“商保是第二支付引擎”这个提法，行业内部都没有共识——中国医药创新促进会医药政策专委会副主委刘军帅连着反问，“将商保作为第二支撑，这种叫法对不对”“医保与商保怎么划界，先商保后医保对不对”。他的判断是：“从创新药来说，有可能商保是第一支撑而不是第二支撑。”

卡在哪？太保健康研究院项目负责人王校复给出的解释不是“没钱”，是“错位”。中国商业健康险是反着的“二八”——全世界基本80%团险、20%个险，中国80%是个险，靠销售渠道卖，买到保险的多是健康人。“这就造成了我们的支付和医药创新企业期盼的支付有一个时间的错位。”

商保要精算，就得有数据。宋瑞霖在开幕式上说得很坦白：“我们发现我们医院的数据很多连科室都出不来。为什么？因为我们太强调数据的‘所有权’，而没有关注数据的‘生成权、使用权’。”

惠民保是最先接触创新药的产品，数据显示，169款基础版传统惠民保中，仅16款覆盖目录内药品，2025年约1.3亿人参保惠民保，其中创新药赔付18亿元。

政策的解法

10月24日的开幕式讨论上，百济神州高级副总裁、中国药促会副会长单国洪借用了动物保护领域的那句口号，把它反过来用在创新药身上：“套用一句话，动物保护的一句话就是‘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最终没有市场，源头创新是不可持续的。”

已经有商保产品在进行探索，王校复说，他们2018年开发的带病体保险乳腺癌复发险，与上海申康合作的“申爱保”已进入28家医院。卡住它的是合规：医院内不能销售保险产品，“整个肿瘤复发以后医生最了解情况，但是在医院我们不能触达病人”。这款产品全国只有几亿元的盘子，和近万亿元的保费比“非常少”。

解法在政策。10月25日下午的医药政策分享论坛的最后，主持人、中信建投证券研究发展部联席负责人贺菊颖给五位嘉宾出了一道题：分享未来五年需要重点优化的政策和期待。

王校复提了两条建议：他希望卫健部门主动参与“三医”协同，对创新药已有“三除外”，但“药占比考核对医院没有放开，这个协同容易实现”；带病体保险“不能一刀切，应该另当别论，这个应该具体政策具体分析”。他给这一年下的判断是：“核心还是协同，制度体系已经建立了，怎样提高能力和制度协同。”

中国药促会政策专委会副主委、清华大学药学院研究员、转化与监督科学卓越中心主任杨悦的落点在于支付方式，创新药在药品审评阶段就允许存在不确定性，因此支付“应该是支付方案，而不是单纯的价格”。贺菊颖把这一句概括为：“政策制定应该和产业的实践应该有所匹配的，价值上不封顶，留给企业更多的创新空间。”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原审判委员会委员芮松艳的期待有两点。“一是专利链接2.0版本尽快落地，因为这已经有5年了。二是药品基线补偿，我希望目前的做法更加合理一些，起码水合物和化合物是可以落入的。”

事实上，更强的政策支持已经写入文件，刘君说，2026年上半年发布的医疗保障“十五五”规划已对这一格局做了铺垫：未来五年基本医保仍是主导，但商业保险的功能从补充到五年后得到了更多的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