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黑子与串子

围棋世界，棋子分黑白两色。对弈时，一方执白，一方执黑，故有“黑子”“白子”之称。

在网络舆论场，同样也有“白子”“黑子”一说，甚至还有“串子”的说法。这几个称谓不是特指三类人，而是舆论场中的三类典型行为——白子式维护、黑子式攻击、串子式引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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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白子式维护？指将情感偏好凌驾于事实之上的行为。把“我支持”等同为“我正确”，将个人喜好抬升为不容置喙的立场站队。在一些公共事件中，当事人本就立不住脚，支持者仍集体护持。

何为黑子式攻击？指无端抹黑、攻击他人的行为。只要自己不喜，不管事实真相如何、观点是否合理，一律全盘否定。此前有基层干部扎根救灾一线，只因佩戴一副金色耳环，便引来脱离事实的恶意揣测与道德审判，正是典型。

何为串子式引战？指在对立两端拱火、放大矛盾的行为。不固守任何一方或单一观点，一会儿到这边拱火，说对面全是洗地水军；转头又到那边添油加醋，放大攻击言论，靠撕裂群体博取流量。

这三类行为看似立场各异、取向不同，实则有着同一种底层逻辑，即放弃理性判断与事实校验，将公共讨论简化为情绪对抗与立场站队。

需要先明确的是，这三类行为不是凭空出现的。很多这样的人，并非天生偏执、好斗，最初也只是网络生态里的普通围观者，抱着看看热闹、了解动态的心态参与其中，却在多种因素的影响下，慢慢改变了自己的表达方式。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情绪需要一个出口。现实里，工作有烦心，生活有不顺，许多情绪不便发作，也难以轻易排遣。网络的低门槛与相对隐匿性，恰好能承接这份无处安放的情绪。于是，有人把对生活倦怠的补偿寄托于网络立场的交锋之中，将“维护一方”“攻击一方”当成了日常的情绪出口。立场赢了，仿佛自身的压抑也随之释放；立场输了，便把现实中的挫折感转嫁到对立群体身上。个人的情绪起伏，就这样与网络立场之争绑定。

流量机制带来收益诱惑。在现实交流中，偏激的言论往往会引来周围人的提醒或反驳，但在网络空间里，那些带有强烈情绪的发言、极端化的表态，往往更容易被看见、被点赞、被转发，甚至带来更高的收益。于是，“越有争议越有人看，越有人看越有争议”的模式被反复利用，制造对立成了一桩划算的生意。从偶尔的情绪宣泄，到刻意寻找对立目标，再到习惯性地用非黑即白的眼光看待一切，表达的惯性就这样一步步形成。

网络环境影响个体抉择。当点开评论区，满屏都是各执一端的攻防时，理性的声音便容易被淹没，理性表达者甚至会被贴上“洗白”的标签，遭到群起围攻。置身其中，每一个ID背后的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发言之前，先要想一想自己的立场是否“正确”，语气是否“坚定”，态度是否“鲜明”。为了免遭误伤，也为了证明自己“站对了队”，一些人会从最初的犹豫观望，到慢慢接受这套话语逻辑，最后主动参与其中。

近年来，三种行为彼此裹挟、愈演愈烈。一些原本可以基于事实展开的公共讨论，最终演变成一场场毫无意义的口水战。然而，其危害绝不只是“口水战”。

一方面，侵蚀了公共讨论的生态。舆论场上，当“维护”变成不论对错的护短，“攻击”变为不看真假的抹黑，“引战”变成不计后果的撕裂，讨论的目的就会从“求真”滑向“站队”。久而久之，受损的就不只是某一次讨论的质量，更是整个社会信任的基础与理性沟通的氛围。

另一方面，伤害也会从言语滑向实害。当网络攻击不再局限于口舌之争，一些人的行为会滑向侵犯他人隐私乃至危害生命安全的违法犯罪。不久前，一名摊主跳河轻生，此前有顾客在多个平台发布避雷帖，该摊主随后收到大量跟风差评，还遭到私信辱骂。从断章取义的指责，到“开盒”曝光隐私，一次次越过底线的攻击所酿成的悲剧，令人扼腕。

图源：视觉中国

弈棋延续千年的绝妙，在于“千古无同局”。同一副棋盘，同样的黑白，却因每一手的取舍不同，生出无穷变化。舆论场的精彩，也本该是这样百花齐放：不同经历、不同立场、不同判断的人摆出各自的观点，在讨论中彼此碰撞、互相修正。一旦被简化为标签对立，舆论场便会沦为一盘死棋。要盘活这盘棋，还得回到棋局本身，不妨从三处入手。

多一些君子之风。古人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放到今天，未必是叫人闭嘴。真君子不是不说话，而是不妄语：不懂的事不乱说，未经核实的不转发，伤人的话不出口，贴标签的话更要慎言。面对不公，该发声要发声；面对弱者，该撑伞要撑伞。话一出口便收不回，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负责，是君子最起码的分寸。

多一些棋手的审慎。围棋讲究“谋定而后动”，落子前需看清全局、算清后续，网络发声也该有这份沉淀。三种行为之所以大行其道，原因在于一些人把第一反应当成了最终判断，把立场当成了事实。遇到热点别急着站队，看到片段别急着下结论，多等一等事实的全貌，多想一想信息的来源。让子弹多飞一会儿，本就是对公共讨论最基础的尊重。

多一些棋道的坚守。围棋千年长青，不只因为棋局里有博弈智慧，更因为一代代人对规则的遵守。没有规则，棋局就是乱战；没有边界，黑子、白子就成了互相砍杀的工具。舆论场同样如此。平台不能只做流量的看客，算法不能只认停留时长和争议冲突，而要实实在在守好规矩；相关部门要当好裁判，让规则可执行、责任可追究；个人也不能把网络当法外之地。规则不是束缚，而是让每颗棋子有边界，让每个棋手能好好下棋。有规矩，才成棋局。

黑白之间，是博弈，也是人心。我们每个人既是棋手，也是棋子；既在观棋，也在局中。棋局要明，落子要稳。尊重事实，是本手；保持善意，是妙手；跟风开撕，是俗手。本手要扎实，妙手可偶得，俗手当少下，如此方不辜负一盘好棋。

（浙江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