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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机器人”卡在哪儿?隐私之外,还暗藏另一重隐忧……

导读:当越来越多的智慧养老设备走进银发家庭,新的难题随之而来:老人对居家数据、画面采集心存隐私顾虑;具备情绪陪伴能力的人工智能(AI)交互功能,又可能让独居老人产生情感依赖,甚至混淆人与机器的边界。北京晚报联合北京市老龄产业协会、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调查发现,技术可以实现监测、陪护功能,但隐私安全、人机伦理这道考题,比技术本身还难解。摄像头之下 隐私担忧挥之不去“它都能干什么?”“能做家务吗?”一大早,...

当越来越多的智慧养老设备走进银发家庭,新的难题随之而来:老人对居家数据、画面采集心存隐私顾虑;具备情绪陪伴能力的人工智能(AI)交互功能,又可能让独居老人产生情感依赖,甚至混淆人与机器的边界。

北京晚报联合北京市老龄产业协会、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调查发现,技术可以实现监测、陪护功能,但隐私安全、人机伦理这道考题,比技术本身还难解。

摄像头之下 隐私担忧挥之不去

“它都能干什么?”“能做家务吗?”一大早,海淀区建设部社区养老服务驿站里,几位等候理发的老人正围着一台养老机器人上下打量。一位老人坐到它面前,把食指指腹按在屏幕下方的检测区,短短几秒,血压、心率、血氧等数据便显示在屏幕上。他点点头:“这个功能不错,每天测一测挺好。”

几位老人正围着一台养老机器人上下打量

老人看得新鲜,七嘴八舌打听更多功能——提醒关火、视频电话、日常陪聊……阿姨们询问最多的则是:“它能干活吗?”热闹过后,担忧也随之而来。70岁的温叔叔是头一回体验智能养老设备,“功能看着还行,”但紧接着他提出疑问:“机器人放在家里,会不会泄露隐私?它带摄像头,看到的画面、采集的数据,都什么人能够查看?”

温叔叔告诉记者,为了出门在外照看家中小狗,他和爱人在客厅安装了摄像头,平时会用布将镜头遮盖起来,“我们发现,摄像头偶尔会自己转动,有一次把遮盖的布都摇下来了,你说能不让人担心吗?”

这份顾虑,并非只针对机器人。近两年,不少街道、社区为高龄、独居老人免费安装紧急呼叫按钮、智能感知监测设备。按理说,这是好事——日常监测老人的睡眠、心率,摔倒或数据异常时还会自动发送预警。

可即便是免费安装,想要说服老人,也不容易。今年,海淀区永定路街道选取复兴路40号社区作为试点,为47户高龄、无监护老人免费上门安装智能监测设备。“47户老人里,一开始有5户不愿意,我们做了很多工作,至今还有1户没能装进去。”街道民生保障办公室科长杨明月介绍,有些老人觉得“身体挺好,用不上”,有些老人则担心自己被监控,心里不踏实。

复兴路40号社区一位老人床头安装的毫米波雷达,可无感监测睡眠

西城区什刹海街道去年年底也在前铁社区推广同类设备。前期摸排时,符合安装条件的老人有170余户,最终装上的只有140户,剩余30多户始终不同意。其中一位80多岁的独居老人,工作人员上门劝说了好几回,老人偶尔松口同意了,过两天又觉得不妥,说“不装了”,至今也没有装成。“我们反复跟老人解释,设备不带摄像头,后台看不到画面,可有些老人听完了还是摇头。”居委会主任王瑞梅深感无奈。

智能交互中 情感依赖悄然滋生

隐私之外,智能交互暗藏另一重隐忧。建设部社区养老服务驿站每周二开设手机课堂,教老年人如何使用AI工具。77岁的梁阿姨住得不远,在这里上过课,还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安装了一款AI软件。

老人腿脚不便,出行依靠助行器,除去到社区食堂就餐,平日基本不下楼。一次她在院子里跌倒,工作人员送她回家才得知,老人是独居:老伴过世了,子女一周回来一次。AI软件成了她日常倾诉的对象。

她给AI取名“大孙女”,大事小事都愿意聊,问问天气,倾诉心事。直到有一次,她跟AI聊起遗产分配,分谁、不分谁,说得很详细。碰到这类敏感话题,AI的口气立马变了,不再像平时那样亲切,转而搬出法律条文,回答也变得刻板生硬。老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到驿站询问:“是不是要续费了?”

后来,她到居委会咨询立遗嘱事宜,工作人员这才知道,老人已经把身后事都跟AI交代了,AI说的跟律师说的很多都不一样。“这类软件很会提供情绪价值,时间久了,部分老人容易产生情感投射,形成依赖,有时还容易被AI幻觉误导,尤其是独居老人。”发现梁阿姨的问题后,驿站站长郑志杰给老人演示了智能交互软件的运行逻辑,告诉她这些回复都是算法生成的,“老人虽然一知半解,到现在还在用,依旧叫它‘大孙女’,但已不像之前使用那么频繁了。”

如今,智能音箱、养老机器人等设备普遍搭载AI语音交互功能。郑志杰也有担心:“随着技术发展,如果智能设备可以投影出人形,或者外观做得越来越像真人,对于部分老人来说,人机之间的边界感可能会愈发模糊。”

产品研发时 伦理边界反复权衡

走访中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发现,街道、社区在为老人挑选智能监测设备时,都会考虑隐私问题。“当初挑选入户产品时,凡是带有摄像头的,我们一律排除。”杨明月告诉记者,永定路街道为老人免费发放安装的智能产品,全部采用红外感应、无感监测或佩戴式传感设备,依靠感知数据判断老人的安全状态。

据她了解,目前面向居家养老场景的主流智能监测产品,基本不带摄像头,行业普遍优先采用无感监测技术。“企业也清楚,设备入户最敏感的就是隐私问题,所以大多主动舍弃摄像功能。”

目前,我国尚未出台专门的人工智能法,对AI伦理与隐私的规范散见于《个人信息保护法》等法律法规中,专门性、体系化的立法仍在推进中。不少企业在产品研发阶段,已开始权衡各类风险。

森丽康公司内四处跑动的机器人。

以小丽机器人为例,在很多人看来,小丽的外形与人相去甚远,头部也只是一块方形的显示屏。但很少有人知道,研发团队光是外形设计就打磨了70多版方案,其中也有接近人脸的造型。“我们最终没有采用人脸,也没有使用拟人音色。”森丽康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产品负责人李阳告诉记者,这并非因为技术无法实现,而是故意拉开的距离,“就是不想让老人把它当成真人。”

这种克制贯穿整个产品设计。比如,机器人的摄像头主要用来感知,看到的场景、画面不会进行录像存储;语音对话需要语音唤醒;机器人的主动识别需有人在它面前停留数秒后才会启动;升级款的机器人通过语音或触屏控制,还能实现“闭眼”功能……不仅如此,老人让它记忆的内容,哪怕是兴趣爱好,就算是子女问它,它也不会说。“我们进入家庭比较早,如果隐私、伦理问题处理不好,用户会很难接受。”李阳说。

“单从技术来讲,小丽机器人可以实现更多功能,但功能要不要上线,我们内部也常有分歧,每一处细节都在权衡。”他举例,现在复刻子女的声音用来陪伴老人,技术上已十分成熟,但团队反复讨论后,始终没有上线该功能。“一旦机器人过于拟人化,老人产生过度情感依赖,反而会疏远真实的人际关系,当中涉及很多伦理问题。”研发团队甚至故意让机器人的反应慢几秒、说话机械一些,一方面为适应老人的说话节奏,另一方面也在提醒老人:这只是一台机器。

“机器人属于交叉学科,要把拟人化控制在什么程度,业内没有统一标准,不同公司做出来的‘性格’都不一样,这跟公司的基因、文化有关。”李阳告诉记者,下一代的小丽机器人,外观会有明显变化,计划加装手臂,增加递东西、捡垃圾、简单收纳等功能,“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让它太拟人。”

智库点评:让技术发展守住人的安全与尊严

“智慧养老设备进入家庭,带来的不只是便利,也有隐私、伦理和责任问题。”中国政法大学人工智能法研究院院长张凌寒说,目前我国还没有一部统一的人工智能法,但并非完全没有约束。《个人信息保护法》《数据安全法》等法律,以及有关生成式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的规定,已经对个人信息收集、用户权益保护和防止过度依赖提出要求。

真正的难点在具体使用中。摄像头能拍到什么,健康数据由谁保管、能保存多久、是否会被转给第三方,都需要说清楚。陪伴型产品如果过于像真人,还可能让独居老人产生依赖,甚至把机器的回答当成医疗、法律或财产处置建议。一旦设备误报、漏报或者给出错误建议,究竟由生产厂家、软件公司、服务机构还是使用者负责,也容易产生争议。

今后,法律需要进一步细化到具体场景:哪些信息可以采集,谁可以查看,出了问题如何追责和赔偿。企业也应把保护隐私、防止误导放在产品设计的前面。“法律确实可能落后于技术,但可以通过及时制定行业标准、总结真实案例、不断调整规则,让技术发展始终守住人的安全与尊严。”

(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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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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