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车辆”售卖祭祀用品引争议：自费救援下，民间救援队的现实困局

一辆印有“蓝天救援”字样的车，近日出现在辽宁大连的街头，被用于售卖祭祀用品。有网友拍下这一幕并质疑：公益车辆怎能用来做商业生意？

随后，涉事的大连金普新区北蓝蓝天救援队连发三份公告：涉事队员确系在册成员，车辆系其个人购买后捐赠给队内使用，但油费、保险、维修仍由他自掏腰包；事发前他曾申请临时借用，使用张贴救援标识的车辆从事经营活动属实；目前该队员已退队，车辆被收回，队伍自8月29日起全面暂停救援任务，进行深度整改。

大连金普新区北蓝蓝天救援队发布的公告

涉事队员在个人账号上回应称，车本是自己的私有财产，“出于公益心意”无偿供给应急任务，这次因生意需要暂时取回，没想到引来“蓝天救援运钞车”等调侃，心里“五味杂陈”，希望不要因这一过错，否定自己过往公益付出。澎湃新闻多次联系该救援队与涉事队员，截至发稿暂未获回复。

涉事队员在个人账号上回应

这一事件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露出自费救援下，民间救援队的现实困局。

9月1日，澎湃新闻采访了多名行业从业者，他们讲述了公益救援的背后——有救援队业内人士介绍，已过户至救援队的公有车辆不得进行私用；如临时征用的队员私车，日常使用不受队伍约束，但严禁在非救援场景使用救援队标识。多位从业者坦言，经费不足、管理标准不统一，是民间救援队长期面临的困境。他们期待主管部门加大监管与扶持力度，同时拓宽民间救援队的经费来源。

律师提醒，车辆作为特殊动产，若无书面赠与协议且未过户，权属极易模糊；而志愿者自费承担风险，救援队也未必能完全免责——“风险告知，不等于责任豁免”。

业内常规做法：私车做什么不干涉，但得把logo遮掉

民间救援场景下，队员私车、队属车辆往往同时存在，这也让标识管理成为一大风险点。

9月1日，某地一蓝天救援队参与队内管理的郁先生（化姓）介绍，队员开私车参与救援是行业常态，这种私家车一般会贴磁吸的救援队标识，方便随时取下。“包括一些他自己采购的装备，都有可能拿来，作为队里面公用的装备，出队的时候去用。”但郁先生表示，队内有明确规定，不得私自使用带有救援队相关的标识。

郁先生称，其所在队伍暂无队员直接捐赠车辆的情况，队伍仅有一台公共资金购置的公有装备车，远不能满足全部救援需求，大量任务仍依赖队员自带车辆。“这个新闻我们第一眼看到就觉得这种行为肯定是不对的，有蓝天标识的东西就不应该用于你个人行为，我们的管理规定它就是不可以。”

另一支民间救援队的队长田先生（化姓）也表达了类似观点。他表示，队属车辆和船只严禁用于商业营利，但如果是队员自己的产权，“他可以去营运或做其他事，我们不反对，但不能打着救援队的标识去做，必须把logo（标识）遮掉”。田先生补充说，自有车船只能应付日常救援，大型演练或紧急任务仍需临时调用队员私车，“毕竟真正转到队里的车船少，借用的多”。按照队规，若队员要捐赠车辆，必须完成产权过户，车辆一旦归属队伍，就不得外借处理私事。

近年来，出于规避风险的考虑，田队长进一步收紧了标识发放。“私人的车开出去，万一违章或出什么乱子，对队伍负面影响很大。所以我现在只允许队里公车贴标，私家车不要贴了。”

救援成本谁来扛？不同队伍运营模式不一

除了车辆，民间救援队是否还需要队员“自掏腰包”来承担其他救援开销？

郁先生向澎湃新闻介绍了其所在队伍的运营模式：队伍队员的个人救援装备均需要自行购置；救援队虽配备救生衣等公用装备，但存量有限；参与水域、山野等救援任务时，队员须自行配齐全套个人装备。“自费购买装备意愿肯定是高的，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自愿的，没有强制要求必须参加，只是要求你出队就必须得有装备。”

他补充说，队员在入队培训选拔阶段就要自费采购作训服与装备，正式队员的队服同样需要自购。“民间的救援队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困难的，它没有很多经费扶持，大头基本上都是队员自己来承担，也有一些爱心企业，或者个人的捐赠，这些捐赠基本上都是实物捐赠，比如会用到的一些装备。”

郁先生提到，出于合规考量，救援队一般不接受现金捐赠。救援队偶尔可以接到一些公益性的讲座或培训邀请，会有少量的经费补助。资金全部进入救援队的公账，主要用于购买队员的救援保险等，但日常救援产生的油费、餐费、车辆损耗等均需队员自行承担。“之前土耳其地震，跨国救援这个费用相对来说比较高了，所以当时我们是要求第一有时间，第二是有一定经济能力的人才能去报名，那次我们一个队员算下来可能花了有2万。”

郁先生介绍，如遇到大型救灾任务，在基金会、社会组织及相关政策支持下，队伍可以拿到补助，经费申报会严格审核项目与手续，“比如油费、过路费、餐费、住宿费这些，车辆损耗基本上没有，日常的小的救援基本就是自行承担了”。目前该救援队没有全职岗位，不发放工资。所有任务自愿参加，不会强制队员出队。

各地不同的民间救援队的运行模式也有明显差异。

同为民间救援队负责人的田先生介绍，他所在队伍经费来源主要包含政府扶持、社会捐赠等，同时会承接演习、巡逻等购买服务，收入全部用于运营开支。救援装备、任务开销基本由队伍承担，尽量不让队员个人掏钱。“不要队员来凑钱，一凑就有攀比的心态，你出多少钱，他出多少钱，我出多少钱，所以大家一视同仁，都不用出钱。”

他不提倡队员直接捐款给救援队，除非遇上大型活动或救援，有队员会主动购买一些装备或物资。“缺钱也会缺，但是反正有多少钱办多少事。”田队长直言。

田队长表示，目前，队伍大体可以维持收支平衡，账务会公布和审计。全队近150人中仅有4名专职人员，专职人员发放工资并缴纳社保，其中最高月薪5000元，队长不领薪酬。而对绝大多数兼职队员，则实行积分制进行管理和激励。“每次活动或者任务我们都有积分，你做的事情多，你积分多。你老是不过来，三个月到你积分超不过20分，对不起，有可能我会叫你退出。”田队长介绍，队员的积分还可以用于兑换队服、救援设备等，如果队员积分太少，将无法兑换。

尽管运营模式各不相同，但几位受访的业内人士均表示，资金紧张、管理标准参差不齐，是民间救援队普遍存在的现实难题。

“正规发展的组织会把这种压力变成动力。现在应急救援这一块，全国大大小小的机构队伍确实是非常多，也有一些产生了负面的新闻或者情况，也给正规发展的组织和队伍带来了一些不好的影响，应急管理这块确实任重道远。”郁先生表示，正规注册的救援队均有政府部门作为指导单位，但日常管理主要依靠队伍自治，队伍的长期可持续运营存在压力。

“最大的一个问题还是资金的问题，是每一个救援队的通病，大家做久了也会很累。”田队长坦言，其队伍前些年也遇到过工资难以发放的情况。“毕竟要长期发展，老是叫人捐也是不对的。”在他看来，除政府拨款、社会捐助之外，民间救援队应当拓宽收入渠道，实现自给自足，才能达成良性可持续运营。

律师分析：口头赠与约定易引发争议，救援队进行风险告知不等于责任豁免

捐赠车辆权属如何认定？自费救援志愿者的权责保障有哪些法律依据？9月1日，澎湃新闻就上述问题咨询上海市协力律师事务所律师娄禺轩。

针对队员向救援队捐赠私家车的权属问题，娄禺轩介绍，机动车登记主要用于对抗善意第三人，并非所有权变动的生效要件。队员如明确无偿赠与、救援队予以接受，赠与合同即成立。但娄律师进一步表示，如果没有书面的赠予协议，登记信息也未过户到救援队名下时，也容易发生车辆权属不明的问题。

他介绍，对救援队而言风险在于举证困难。

“根据《民法典》第六百五十八条第二款，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或者依法不得撤销的具有救灾、扶贫、助残等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赠与人不享有任意撤销权。”

娄律师介绍，救援车辆捐赠属于公益赠与，交付后赠与人原则上不能随意撤回。可口头赠与缺乏证据，发生纠纷时，车主可主张只是出借车辆，救援队举证难度很大。

而对于车主而言，主要是责任承担的问题。

“如果车辆已经赠与并实际交付给救援队、只是未办理过户登记，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条，发生交通事故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的，应当由受让人即救援队承担赔偿责任，但若救援队对赠与不予认可，则车主可能无法主张该条的适用。”

娄律师进一步补充道，对于自愿参与救援的志愿者的权责与保障，我国现行法律中比较有针对性的依据来源主要是《志愿服务条例》。

“根据《志愿服务条例》，志愿服务本质上是一种自愿、无偿的公益服务活动，根据该条例第十四条，志愿者、志愿服务组织、志愿服务对象可以根据需要签订协议，明确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约定志愿服务的内容、方式、时间、地点、工作条件和安全保障措施等。”

对于救援这类可能存在人身危险的活动，条例要求：志愿服务组织在安排志愿者参与可能发生人身危险的志愿服务活动前，应当为志愿者购买相应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并应当为志愿者提供必要条件、维护志愿者合法权益。同时，不得要求志愿者提供超出其能力的志愿服务。

因此，娄律师表示，志愿者即使是自费购买装备、承担交通费、车辆维修费，也不意味着组织方可以完全免责。

如果救援中发生人身、财产损害，娄禺轩梳理了判定责任的三种情形：第三方造成损害，优先由第三方、保险赔付；因队伍培训缺失、管理疏漏、强派高危任务，救援队按过错担责；志愿者违规操作、罔顾风险自身造成损害，则自行承担相应责任。

娄律师特别强调，风险告知不等于责任豁免，志愿者即使签署了免责承诺书，也并不意味着组织方可以免除所有责任。“公益救援活动具有较高风险，更需要通过书面协议、保险、安全培训和规范管理，把志愿者、救援组织以及第三方之间的责任边界提前明确。”

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仇依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