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10月14日,洛阳中国薰衣草庄园的荒草已经没过了膝盖。一年零一个月前,这座国家4A级景区停止了营业。但翻开洛阳市国家4A级景区名单,它仍然在列;在多个社交平台上搜索"中国薰衣草庄园",它依然排在"当地十大必去景点"的前列。名单没有更新,园区已经停业。2019年1月至2025年9月,园区先后经历五次拆除,如今荒草满园。围绕每一次拆除,运营方与洛阳市城乡一体化示...
10月14日,洛阳中国薰衣草庄园的荒草已经没过了膝盖。
一年零一个月前,这座国家4A级景区停止了营业。但翻开洛阳市国家4A级景区名单,它仍然在列;在多个社交平台上搜索"中国薰衣草庄园",它依然排在"当地十大必去景点"的前列。
名单没有更新,园区已经停业。2019年1月至2025年9月,园区先后经历五次拆除,如今荒草满园。围绕每一次拆除,运营方与洛阳市城乡一体化示范区管委会(下称管委会)各执一词:运营方认为相关拆除行为属于强制拆除,管委会称拆除的是占用耕地的违法建设。
(景区大门 门可罗雀 丛治国摄)
双方的分歧不止于“拆得对不对”,这场跨越六年的拉锯战,也留下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当一个重大招商引资项目与不断完善的新政策发生冲突时,当年的双向奔赴,如今该如何收场?
最高峰时,日游客超过龙门石窟
对于十五年前的那场“双向奔赴”,如今双方的说法已不尽相同。
一致的部分是:根据项目发起人林廷敏和管委会分别提供给记者的文字材料显示,2011年,彼时的市政府领导希望已在洛阳房地产投资中获益的林廷敏继续在当地投资。同年,伊滨区发布招标公告,林廷敏的洛阳康都置业有限公司以综合评判第一名的成绩中标,并于当年12月30日与伊滨区管委会签订《洛阳新区伊河生态廊道城乡一体化试点项目第三标段综合开发合作协议》,约定总投资36亿元,建设区域农业综合开发项目。
分歧从土地性质开始。林廷敏称,薰衣草庄园的这片区域流转土地1942.64亩当年是“无水、无电、无路的荒滩”;管委会提供的材料则称,项目“实际流转农村集体土地1181亩,其中基本农田385亩,一般耕地294亩,林地85亩,现状建设用地417亩”。一位不愿具名的相关前领导向记者回忆:“开始是河滩地,但后来调整了,很大一部分又重新划归成为耕地和基本农田。”记者暂未获取能够直接判定该土地性质的第三方权威确权材料,双方对这一关键事实的认定,分歧至今。
可以确定的是,建设之初,双方都曾对这片土地寄予厚望。薰衣草庄园于2014年正式开园,2017年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全国五星级休闲农庄,多家中央媒体曾对此作过正面报道。林廷敏回忆当年的盛况:“2014年至2019年累计纳税近1亿元,直接带动附近村民就业400余人,间接带动了2000多个岗位,日旅游人数最多的时候超过5万人,这都超过了龙门石窟的日观光人数。”
(曾经的火爆 受访者供图)
前述不愿具名的前领导也向指尖新闻记者证实:“那时候,薰衣草庄园说是洛阳第一旅游景点也差不多,因为园区绿地鲜花,很多其他城市的新人都选择到这里拍摄婚纱照。”
对于当年的火爆,管委会工作人员同样认可:“园区的停车场都停不下,很多车都停在了马路上,我们还组织很多村干部帮助协调秩序。”
景区里种上了玉米和蔬菜
10月15日,中国薰衣草庄园里已经看不到当年的盛景。偌大的园区布满荒草,几块零星的土地被附近村民种上了玉米和蔬菜。总经理林日静说:“看到这种情况,我感觉最对不起的就是那400多名员工。当初他们和我们一起艰苦奋斗才做出了这么好的项目,因为连续拆除,园区无法正常经营,大家都下岗了,现在只保留几名员工。”
(园区里的玉米地 丛治国摄)
园区里仍能看到穿着白纱的新人在拍摄婚纱照,偶尔在拐角处还能看到零星的露营者。林日静说:“钢琴餐厅、假山、树屋等都没了,园区也不收门票,有些人喜欢这里的自然景观来露营。以前好的时候,仅门票年收入就能达到2000余万元。”
那些已经拆除的建筑,如今看不到任何踪迹。管委会出具的材料显示:2013年5月,伊滨区国土执法人员在巡查中发现,项目建设中占用大量耕地,执法人员多次主动约谈,并下达《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累计数十次向企业送达停工、责令改正、接受调查等法律文书,但经营方均以招商项目为由拒不配合、拒不停工。
林廷敏则提供了一份洛阳市国土资源局伊滨分局于2016年3月2日出具的《同意该项目通用用地预审意见书》。这份文件显示,项目主要建设内容包括大门及休闲广场、园区内道路、水系、游客中心、薰衣草文化馆、生态停车场、票务中心、园区内旅游公厕及部分农业观光休闲配套设施,符合国家土地供应政策。
(园区里的菜地 丛治国摄)
经营方多人向指尖新闻记者表示:“2013年没有收到停工、责令改正的通知书,按照逻辑来判断,如果在建设初期就收到数十次停工通知,我们还会继续投资建设吗?如果接到区里数十次停工通知,我们是不是得向市区两级部门回函了解询问?实际上我们不但没有收到所谓的停工整改通知,在开园后,时任省里的主要领导还带着河南省各市主要领导来园区参观、调研。”
指尖新闻记者注意到,管委会向媒体提供的情况说明中,未附带上述数十次执法文书的送达凭证。截至发稿,双方都未能向记者提供能直接印证“是否送达、是否收到”的第三方记录。
“必须马上拆除”
林廷敏介绍,在2019年1月12日的拆除之前,他只收到过镇里的几份整改通知书,“我向上级相关部门了解情况,没有收到具体的意见回应”。
管委会交给指尖新闻记者的材料显示:2019年1月11日,根据管委会提供材料,该次拆除安排源于上级相关工作要求,管委会下达了拆除通知书,并于第二天一早组织相关部门将违建的木屋别墅等设施予以拆除。
(景区里原来的打卡地 受访者供图)
林廷敏称,拆除通告是2019年1月11日下午5时多贴到庄园门口的,要求“一日内搬离”。也就在1月11日这天,河南省国土资源调查规划院出具了一份鉴定报告,称其于2018年9月6日受相关部门委托,对薰衣草庄园进行调查,结论是“造成耕地种植条件严重损毁”。对此,林廷敏质疑该鉴定结论,认为调查过程未征集企业意见:“既然来调查,是不是应该找我们了解情况、索要一些资料呢?但我们对这个调查完全不知情。”
当年1月12日早晨8时,工程机械开到了园区门口,游客被要求离场,192套木屋被夷为平地。林廷敏说,他们曾请求政府暂缓清理残留物,以便收集一些有价值的物品变卖后,给即将下岗的工人发工资过年,“但被拒绝了”。
(木屋拆除前后 经营方受访者供图)
如今双方对木屋都有极大的分歧,运营方坚称,每栋木屋是由四根距离地面50公分左右的柱子支撑起来,并未破坏土地;而管委会则表示,部分木屋直接在土地上铺设地基破坏了土地。
指尖新闻记者找到当年参与拆除工作的干部余波(化名)。余波向记者回忆:“11日的时候,管委会召开了班子会,提出薰衣草庄园占用耕地,必须马上拆除。我当时还提出了不同意见,认为项目发展得这么好,是不是可以尽快完善而不用马上拆除,但会上提出,相关工作需要按上级部署推进,必须马上执行。”
这次 "雷厉风行" 有着特殊的时间背景。2019 年初,全国正在开展违建别墅问题清查整治专项行动,对违规占用耕地、破坏生态的违法建设进行集中整治,中央媒体相继推出专题报道,一批相关责任人被依规依纪依法处理
管委会工作人员向指尖新闻记者证实,这次拆除确实受到当时全国违建整治高压态势的影响。该工作人员介绍,2018 年 12 月,国家自然资源督察济南局工作人员暗访时发现,薰衣草庄园部分项目违规进行非农化建设,并在电话里提醒:若不积极整改,将被作为违建整治中的典型问题严肃处理。当记者问督察人员是否下达了执法文书时,该工作人员转述当时沟通场景说:“我们当时也提出是否可以下达执法文书,但督察的同志说,如果下达执法文书,就要处理干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我们想着还是尽快执行领导的指示为好。”
2019年3月31日,管委会再次以“违建”为由,拆除了庄园配套的钢琴餐厅以及儿童游乐园的全部游乐设施。住宿、餐饮、游乐等设施的接连拆除,让园区经营从此急转直下。
法律层面的诉讼波折
2019年6月,运营方以行政违法为由,将洛阳市政府、洛阳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洛阳市农业农村局起诉至法院。经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2020年,该院作出一审判决:确认洛阳市人民政府、洛阳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洛阳市农业农村局分别于2019年1月12日、3月31日组织拆除原告木屋及钢琴餐厅、儿童乐园等配套设施的行为违法。
接到判决后,洛阳市政府等行政部门提出上诉。案件经历多次审理,由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指定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理。2023年3月,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行政裁定,称经营方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裁定按撤回起诉处理。原一审判决因此被撤销;按撤销处理,代表本次诉讼程序终结,当事人可依法另行提起诉讼。
林廷敏解释其中的缘由:“作为运营方,肯定希望能和政府保持良好关系。发生诉讼后,市里的相关领导多次找我,表示会妥善解决,希望我能撤诉,为了能让项目顺利运行下去,我只好不到庭。”
对此,管委会工作人员称:“这是单方说法,没有书面证据。”
2020年年底、2021年7月、2025年9月,管委会先后三次以园区内存在违建为由,对园区的景观、水系、纯净水厂等设施进行了拆除。运营方认为该几次拆除行为同样违法,尤其是2025年9月的第五次拆除——运营方向记者提供一段现场录音,录音中工作人员称:“关于这次拆迁的合法性留着以后再说,留着去法庭说,但不能跟工程施工混为一谈。”截至发稿,管委会未确认录音的真实性,也未就录音内容作出回应。
(钢琴餐厅拆迁前后对比 运营方受访者供图)
对于已经实际停业的国家4A级景区,管委会方面同样感到可惜。管委会称,2021年,为了保证企业后续发展,管委会筹资3540万元报批了近270亩建设用地,地方街道也垫付了1668万元的土地租用费,但经营方要求以2013年的价格供地,这“根本不可能,不可能违反现行土地出让政策”。
林廷敏则表示:“管委会是希望我能继续投资,可出现了这些情况,万一政策再变,我不是又得面临被拆除的情况吗?”
附近一位马姓村民对项目最红火的那几年十分怀念:“那时候人多的都挤不过来,我们做些小生意增加了很多收入,最近这几年冷冷清清了,地租也没了。”管委会提供的材料显示,自2019年至今,被拖欠的地租累计已逾千万元。前述不愿具名的前干部向记者回忆:“这事说复杂也复杂,毕竟这么多年各有各的立场和角度,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政策变了,变得更加完善再加上领导也换了。”
(管委会提供的情况说明 丛治国摄)
管委会目前的态度,是希望林廷敏“不要总纠结过去,应该以发展的眼光看待未来,在发展中去解决问题。管委会也在积极帮经营方对接项目,但林总的态度不积极,还是沉浸在过去的事情里。”
林廷敏沉默良久:“没有过去,哪里会有未来呢?”
原标题《消亡前夜:洛阳一座4A级景区的六年五次拆除调查》
本文来源:指尖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