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岳谈｜“世界的菜篮子”安丘：选择和努力的辩证法

人们常说，选择大于努力。

这话虽有道理，却也容易让人误解。

仿佛只要选对了方向，便能一路坦途。

但事实上，真正有价值的选择，往往不是让人少努力，而是让努力有了方向。

山东安丘的蔬菜产业，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

作为一个不沿海的县级市，安丘的大姜、大葱、洋葱出口量分别占全国八成以上，农产品远销97个国家和地区，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的菜篮子”。

一棵菜，从鲁中田野走上世界餐桌，背后既有选择的智慧，也有努力的分量。

先说选择。

山东是蔬菜大省，提起蔬菜产业，人们往往先想到寿光。

但其实，兰陵、莘县、安丘，也都是响当当的蔬菜大县。

同样是种菜，走的却不完全是同一条路。

寿光立足全国大市场，做大蔬菜集散，向外输出大棚技术和种植模式；兰陵深耕长三角，依靠庞大的运销网络，把蔬菜送上上海等地的餐桌，同时发展加工出口；莘县重点对接京津冀、粤港澳等市场，形成稳定的产销渠道。

而安丘则把目光更多投向海外，以出口为鲜明特色，逐步建立起面向国际市场的产业体系。

这不是说谁只做内销、谁只做出口，更不是说哪条路更好。恰恰相反，山东这些蔬菜大县的实践说明，发展产业，未必要千军万马挤一座独木桥。

市场足够大，需求足够多，找准自己的位置，比简单模仿别人更重要。

当然，安丘的出口之路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完整规划，而是在长期外贸实践中逐渐形成、不断强化的。

1992年，安丘的保鲜蔬菜开始集装箱出口，自此后的30多年，国际市场成为其产业发展的重要牵引。

正所谓，县域经济发展，不怕有长短，怕的是看不清长短；不怕有差异，怕的是放弃差异。

一些地方发展产业，见别人做什么赚钱，便争着上项目、铺摊子，最终陷入同质化竞争。而安丘却选择立足已有基础，找准比较优势，把长板做得更长，同样能够打开一片天地。

但选择了国际市场，就意味着成功吗？显然不是。

这就要说到努力。而且，是更加艰苦、更加精准的努力。

国外市场并非避开竞争的世外桃源。恰恰相反，那里有更复杂的贸易规则，更严格的质量要求，也有随时可能变化的市场门槛。

2006年，日本实施《食品中残留农业化学品肯定列表制度》，农残检测标准趋严。彼时，正处于出口上升期的安丘遭遇冲击，部分农产品因检测不合格被退货、销毁。

摆在安丘面前的，是一道现实考题：既然选择了国际市场，是遇到困难就退回来，还是迎着高标准往前走？

安丘选择了后者。

首先是向国际标准看齐。当地从2007年开始探索农产品质量安全区域化管理，把监管从最终产品延伸到整个产区。

如今，又建立国际标准比对数据库，动态跟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农产品准入要求。

看似是标准之争，实际上是发展主动权之争。只有读懂国际市场的规则，才能从被动接受检验，逐步转向主动适应市场。

更深一层的努力，则发生在田间地头。

农产品质量安全，不能只靠最后一道检测关口。土壤怎么样，农药怎么用，生产过程能不能追溯，决定着产品最终能否经受住检验。

安丘持续推动减施化肥、增施有机肥，发展生态农业。为了让农民用得起有机肥，当地通过国企运营、成本价供应，将部分有机肥价格降至每吨200元。

发展绿色农业，话说得简单，但如果成本都由农民承担，好政策就可能难以落地。政府通过公共服务降低转型成本，才能让绿色生产从理念变成农民愿意参与的实践。

此外，还有一项努力尤为关键：机制改革。

安丘专门设立副县级规格的农产品质量安全管理服务中心，组建108人的专职农安员队伍，把监管力量沉到田间，把检测数据关联到地块、农户，推动农业农村、市场监管等部门协同监管。

一个县级市，将农产品质量安全管理摆在这样的位置，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发展产业，拼到最后，拼的不只是产品和企业，还有公共服务能力、基层治理能力。

从标准比对到绿色生产，从田间监管到机制创新，安丘的努力并非简单地多种几亩地、多卖几吨菜，而是围绕既定方向，一道难题一道难题去破解，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去完善。

选择比努力重要，从来不是说努力不重要，而是说努力不能没有方向。

方向选对了，更需要与之匹配的能力和坚持。

再看今天的安丘，这层辩证关系又有了新的内涵。

当年，为了打开国际市场，安丘必须把农产品质量抓上去。如今，长期积累的质量优势，又成为当地发展生态农业、开拓国内高端市场的重要底气。从出口蔬菜，到健康食品加工，再到“安丘农耕”区域公用品牌，产业链条正在向更高附加值延伸。

当初的选择，经过长期努力，反过来拓宽了今天的选择。

当然，进入国际市场不等于摆脱价格竞争，高品质农产品也不意味着每个农户都能卖出高价。如何让更多普通农户接入标准化生产和订单体系，如何让品质溢价真正转化为农民收入，仍是安丘需要持续回答的问题。

毕竟，衡量一个农业大县的发展，不仅要看蔬菜卖到了哪里、产业做到了多大，更要看农民从中得到了什么。

放眼山东，县域之间资源禀赋不同、产业基础各异，发展不可能只有一套模板。有人依托工业制造，有人深耕特色农业，有人发展现代服务业。重要的不是追逐同一条热门赛道，而是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并不断把支撑这条道路的能力建设起来。

选择决定努力的方向，努力拓展选择的空间。两者不是谁取代谁，而是相互成就。

从一棵菜到一条产业链，从一方田地到全球市场，安丘走过的路说明：选对路，是一种智慧，但怎么去把路走通、走宽、走长，更见功夫。

既然安丘要做“世界的菜篮子”，那就不仅要装得下世界的订单，更要装得下农民增收的希望，这才是选择和努力最终应该抵达的地方。

（大众新闻记者 苏月鹏 策划 周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