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潮丨山东核药竞速的“快”与“慢”

接连两笔10亿元级融资，医用级α同位素实现居里级量产，国内首个自主研发的核医学1类创新药获批……今年上半年，核药这个曾经的“冷门赛道”，热度持续上升，走向一个预期产值超千亿元的产业新风口。

核药，也叫放射性药物，能通过精准的“导航系统”，在人体内追踪到微小的肿瘤病灶，释放放射性化合物将其定点清除，真正做到“指哪打哪”。但核药的逻辑和普通药物不同，既快又慢——快，在生产端，从制备到患者用药，半衰期以天甚至小时计，分秒必争；慢，在研发端，从靶点发现到临床试验再到产业化，周期以年计算，壁垒重重。

我国核药研发起步较晚，其底层原料——医用同位素曾高度依赖进口。2021年，国家原子能机构等八部门出台《医用同位素中长期发展规划（2021—2035年）》，提出建立“稳定自主的医用同位素供应保障体系”，针对严重威胁人类健康的恶性肿瘤，开展新药研发，为核药产业发展打开了政策空间。看准风口，科研院所、医疗机构、医药企业顺势而上，在产业链的各个环节嵌入身位。

作为医药大省，山东的核药产业正在长成什么模样？还有哪些坎需要迈过？

“五年两进”，突破频现

胰腺导管腺癌，以恶性程度高、治疗手段有限著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肿瘤周围会形成一层致密的结缔组织“外壳”，传统药物往往难以穿透，疗效大大削弱。

6月，一款瞄准这层“外壳”的核药——山东威智知科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智知科”）自主研发的镥-177-FAP-VG11注射液，在济南启动治疗晚期实体瘤的IIT（由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

算上此前获批的用于治疗前列腺癌的一款核药，威智知科如今已有两款产品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势头向好。

威智知科的进展不是孤例。放眼山东，核药产业链各个环节活跃起来，有些还长出了优势，形成了突破——

企业端，东诚药业持续投入核药研发，去年核药业务销售收入达11.36亿元，同比增长12.21%，已经成为国内核药的龙头企业之一。

检验端，山东省食品药品检验研究院放射性药品实验室落地，填补省内放射性药品检验能力的空白，降低药企创新成本，打通核药研发到转化的“最后一公里”。

科研端，济南中科核技术研究院围绕核药研发的关键问题开展前沿攻关，并取得进展。

今年初，该院副研究员杨文江带领团队实现我国首次钪-44百毫居里级量产。这种医用同位素可以通过PET/CT成像精准指示肿瘤位置，比目前常用的核素氟-18、镓-68，时间窗口更大、图像更清晰。

如今，他们又向钪-44的“同胞兄弟”——钪-47发起挑战。

“只有钪-44‘单兵作战’，发挥不出‘钪组合’的最大效果。”杨文江解释，目前，主流的诊疗核素组合是镓-68和镥-177，但两者元素不同，用镓-68药物的诊断结果，无法精准预判镥-177药物进入体内后的真实分布，难以评估精准治疗剂量。而钪-44和钪-47，一个用于显像，一个用于治疗，化学性质完全一致。先用钪-44标记药物做PET/CT成像，精准算出肿瘤和正常器官分别吸收了多少，就能依据数据，为患者定制钪-47药物的治疗方案。肾脏功能不好的病人，剂量调低一点，减轻毒性；耐受能力强的病人，剂量适当增大，提高杀伤效果。“治疗效果有望优于现有组合，更符合肿瘤精准诊疗的目标。”杨文江说。

“大事件”变成“基本功”

核药全产业链迎来突破，背后是从研发端到应用端的多维度支撑。

在法国学习工作6年后，王一正来到济南中科核技术研究院。两相比较，她发现，身边的科研硬件条件放在全球都属一流。

济南中科核技术研究院由济南起步区和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共建，2.6万平方米的科研场地，X射线实验大厅、核医学实验大厅、中试实验大厅一应俱全。从放射性药物生产到分子影像评价，一站式研发服务平台集合了放射性药物临床前应用的全部环节，开国内同类平台先河。

放射性药物生产区域、放射性药物合成区域、实验动物处理及存放区等功能空间依次串联，形成一条完整的研发线，让王一正眼前一亮。不少实验室还在靠机器人甚至人工传输靶材，这里已经用上了气动双向传输系统。后端的成像设备、自动标记装置、热室等配置，甚至优于部分国外顶尖实验室。“新建实验室在规划阶段就瞄准了最前沿的需求，设计更规范，起点更高，后发优势明显。”

在欧洲期间，王一正发现当地的实验室往往兼顾商用和学术，且设备优先保障商业生产，研发只能“见缝插针”。在法国，给小鼠做一次PET/CT成像，要提前多次开会协调，做完还要登上月报，是实验室的“大事件”。而来济南第二天，她就亲眼看到了小鼠PET成像，“大事件”在这里变成了日常的“基本功”。

依托国家级科研力量，济南从规划之初就瞄准最前沿，把硬件和机制搭到位，将核药研发托举到更高起点上，才诞生了钪-44的突破性进展。

面对核药新产业，全国多个省市都在根据自身禀赋，在产业链的不同环节培育核心优势。四川起步早、布局全，形成核医药“一链四极”产业格局；广东依托大科学装置“沿途下蛋、就地转化”，打造核医疗产业集群……

山东发展核药，同样积累了扎实的“家底”。从体系上看，从头部专科医院、综合医院到县级医疗机构，核医学科架构已经基本成形，从业者数量和设备配备情况处于全国前列。数家医疗机构拿到了《放射性药品使用许可证（第四类）》这一最高等级许可，意味着可以自主研发、制备和使用尚未获批的放射性新药。

“山东是人口大省，患者基数大，对核药的需求旺盛，反过来又能反推研发和应用。”山东第一医科大学核医学系主任委员、山东省肿瘤医院核医学科副主任孙晓蓉说，充分用好这些资源优势，山东核药产业一定能加速驶入快车道。

快在分子间，慢在产业链

核药的发展，最终要落地于临床应用。没有临床承接，再好的药也无法造福患者。

目前，基层医疗机构核医学普及和学科建设还存在一些短板。就拿核药应用的前提——核医学检查来说，一方面，这一技术能解决什么问题、在什么情况下应用，一些临床医生的认知还不够清晰；另一方面，仅仅出具一份报告远远不够，核医学医生更要根据报告给临床医生判断和建议，让检查结果从参考变为依据。

“将规范化培训放在首位。”孙晓蓉建议，聚焦基层医生在临床应用中的实际困惑，给出有针对性的答案。比如围绕PET/CT对不同种类、不同分期的肿瘤应如何扫描、如何阅片、如何撰写报告等实操环节，开展系统性培训，提升核医学医生服务临床的能力，让核医学检查真正为临床医生所理解和运用，以精准诊断引导精准治疗，最终打通核药惠及患者的“最后一公里”。

让核药真正“用得上”，光靠临床发力还不够。

核药的逻辑和普通药物不同，既快又慢。

快在生产端。不同于普通药品以年计的货架期，核药从制备那一刻起就开始进入倒计时。镥-177的半衰期7天左右，锕-225约10天——从生产到运输再到患者用药，全部流程必须在这个窗口内完成，分秒必争。

慢在研发端。由于涉及放射性，核药的研发、临床试验、生产和使用壁垒高，周期漫长。

快与慢之间，是对支撑体系的考验——核药无法像普通药品那样提前备货、从容配送，而是要靠一套精密运转的协同网络，才能让药物在衰变前作用于患者。原料供应、研发生产、物流通关、临床应用等环节，任何一个出现堵点，都可能影响药物研发和使用。这就对产业配套提出了挑战。

威智知科研发使用的同位素，目前省内无法自主制备。像镥-177，需要从四川空运到枣庄，锕-225甚至要从美国、加拿大进口，不仅成本高，稳定供应也存在不确定性。威智知科总裁魏彦君认为，如果本土具备自主制备能力，原料成本会大幅降低，核药竞争力也会明显增强。

再比如核药的运输。光有车不够，承运企业必须取得放射性物品道路运输许可证，车辆要防辐射，驾驶员要持证上岗。而目前省内具备这类资质的企业屈指可数。有运输需求时，威智知科需要从江苏找有资质的运输企业承运业务，一定程度上增加了运输成本。

“中国核药起步晚，但与国际顶尖水平的技术差距正在快速缩小。”魏彦君说，像PSMA（前列腺特异性膜抗原）这类靶点，国外起步早、研究深，确实有先发优势；但后续涌现的新靶点，中国团队已经赶上来了，有些领域甚至实现了反超，“中国在产业链基础、市场规模、政策支持上的综合优势，决定了这场竞赛的最终走向。配套跟上，赶超只会更快。”

（大众新闻记者 李振 胡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