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流量挖矿”掏空文化根基

近日，绍兴书圣故里一位七旬老人因游客聚集影响安宁，亲手剪下了藤上的七个葫芦。葫芦虽落，流量热度却未消散，仍有博主装扮成“蛇精”“蛤蟆精”蹭拍，个别商户也挂出山寨葫芦博取关注。对此，绍兴文旅部门及时回应，尊重老人守护安宁的诉求，也呼吁大家把清静还给老人，这种以人为本的态度值得肯定。

但更应看到，我们不但要还老人以安宁，同时还要还文化以尊严。当历史文化名城的文化符号被流量逻辑随意消费、戏谑、解构，我们需要正视一种正在蔓延的隐忧——“流量挖矿”。

所谓“流量挖矿”，就是把历史文脉、文化符号当作矿藏不加节制地开采攫取，用文化的尊严换取一时热度。“流量挖矿”最集中的表现，就是将文化资源推向庸俗化、娱乐化和魔改化。

首先是历史文化名人的庸俗化。电商平台上，“迅哥带你挣钱”的冰箱贴把思想家降格为拜金符号；AI技术让李白、唐伯虎“复活”后嘶吼咆哮，历史先贤的精神重量在段子化表达中不断流失。这些操作看似“接地气”，甚或披着“让文化走近年轻人”的外衣，实则是在流量逻辑的驱使下，将文化矿藏中最有价值的富矿降格成庸俗的娱乐消费品。

其次是红色文化的娱乐化。部分抗战题材微短剧“我方超人化、敌人弱智化”，浴血十四年的悲壮历史被简化为“游戏通关”。有教育工作者反映，长期观看此类内容的青少年，对抗战历史的认知有被“轻量化”的风险。红色文化是民族精神的高地，一旦沦为娱乐消遣的对象，其感召力和凝聚力必然受损，这正是“流量挖矿”最危险之处。

再次是经典IP与文博资源的魔改化。孙悟空端起机枪扫射，林黛玉倒拔垂杨柳，诸葛亮形象被AI做成直播带货视频；历史人物被强行编排绯闻，博物馆推文里南宋文物被“嗑CP”“组夫妻”。这种“开采”方式，是把千年文脉当成可以随意切割、拼接的积木，看似热闹，实则每一刀都在削薄文化的厚度。有人辩称这是“二次创作”“年轻化表达”，但创作的前提是尊重，表达的基础是理解。歪曲经典的基本精神，用猎奇方式解构，这不是创新，而是对文化矿藏的掠夺式开采。

“流量挖矿”之所以愈演愈烈，根源在于流量变现的暴利驱动与部分地方的暧昧态度。许多地方期盼传统文化被看见，盼望文旅出圈；又怕流量泛滥，文化格调遭到透支。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使一些地方对低俗炒作抱着默许甚至包容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先火再说”的现实博弈。然而，这种博弈的代价往往是不可逆的。当恶搞戏谑轻松攫取巨大流量，潜心深耕的创作者被冷落，“劣币驱逐良币”的效应就会拉低整个社会的文化水位。

更要紧的是，文化的消解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它像水土流失一样缓慢却不可逆转。今天任由鲁迅被油头粉面地演绎，明天就有可能在下一代人的认知中，鲁迅真的变成了一个会带你去挣钱的网红。这样的文化传承，怎能不令人担忧？

破解“流量挖矿”困局，需要多方协同，但根本的命题在于：技术如何为人文赋能，而不是人文被技术消解。平台不能只做流量的“精准投喂机”，应当将文化价值纳入算法考量，对消解历史的内容及时限流，为优质文化内容留出通道。监管部门要划清底线，区分文化创新与无底线解构，对历史虚无主义坚持露头就打。但比技术和监管更重要的，是全社会形成一种共识：流量可以追逐，技术可以运用，但文化的尊严不容折损。

七个葫芦已然剪去，但这桩事件留下的警示不应被遗忘。流量本身无罪，但若放任它在文化矿藏上肆意采掘，终有一天，我们开采出的将是一片精神的荒漠。守护文化尊严，让热度服务文脉，而不是消耗文脉，这是流量时代留给每一个人的考题。（作者系浙江传媒学院教授）

（潮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