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当气候变化成为影响地缘政治的力量

【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昭东 环球时报记者 李萌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刘雯】编者的话：近年来，全球各地频频出现极端天气以及由此引发的自然灾害，让人们看到了气候变化对普通人生活、生命安全以及社会经济的冲击。然而，气候变化带来的挑战远不止于民生层面，它还在改写全球地缘政治格局，成为影响社会稳定、国家治理、跨境关系以及地区安全的问题。有学者称，没有国家能在气候变化中独善其身，面对气候变化引发的各类问题，各国需要在联合国、上合组织、二十国集团等多边平台强化相关讨论与协调。

北极与传统航运“咽喉”战略地位的“此起彼伏”

8月22日晚，霍尔木兹海峡继续保持关闭，一些在该海域停留的船只不时遭到攻击，紧张气氛持续蔓延。而在该海峡以东几千公里的韩国釜山港，随着一声汽笛长鸣，“泛星宏图”号集装箱船缓缓离港，驶向欧洲。一西一东，一“紧”一“张”，对比鲜明。去年12月，俄罗斯阿尔汉格尔斯克州州长齐布尔斯基曾断言，北极航道有可能影响全球海运版图以及全球贸易结构。如今，气候变化的现实正让这一判断加速落地，而气候变化改变的不只是航运和贸易，还有北极地区的战略重要性。

“人人都知道气候变化是一种风险，但人们不太了解的是，气候变化已经成为最具系统重要性的地缘战略力量。”英国《金融时报》的这句评断，在北极得到了最鲜明的印证。气候变暖导致北极冰川加速融化，使得北极航道的可运行时间变长。与苏伊士运河航线相比，该航道可将亚欧航程缩短30%至40%，与经由好望角的航线相比则缩短了近一半。同时，北极地区深埋的自然资源正变得更具吸引力。美国斯坦福大学发表的文章显示，北极蕴藏全球约13%的未探明石油和30%的天然气储量。航道延展与资源可及的双重变量，正将这片苦寒之地推向地缘角逐的聚光灯下。

北极地缘政治地位的提升，从各大力量的密集布局中可见一斑。本届美国政府上台后，不断威胁要吞并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并宣布大规模采购破冰船，以使其破冰船队规模超过50艘。加拿大也不甘落后，日前宣布将再建造6艘破冰船。今年3月，加拿大还推出总预算超400亿加元（1加元约合4.9元人民币）的战略，全面强化该国在北极地区的防务和经济建设。

欧盟将在9月13日至14日主办欧盟领导人北极峰会。9月6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到访格陵兰岛首府努克，宣布欧盟将向格陵兰岛投资2亿欧元。访问期间，她还表示，欧盟将“在格陵兰岛和北极地区发挥更大作用，并更加积极地出现在这里”。2025年以来，俄罗斯沿北极航道加快建设摩尔曼斯克等5个港口，计划将其打造成北极航道沿线支点。莫斯科还在着手制定“2050年前确保北极和跨北极运输走廊发展大规模综合规划”。

北极航道可通行时间的延长，将使传统咽喉要道的重要性相对下降。齐布尔斯基曾直言，北极航道可以成为除马六甲海峡航线外全球物流的新选择。英国《金融时报》亦指出，北极航道正成为替代巴拿马运河等航线的选择。同时，一些传统海运要道也持续遭受气候变化冲击，通航量下降。例如2023年至2024年间，水位偏低迫使巴拿马运河对通航船舶数量实施限制，导致贸易货运量较上一年下降32%。

这种由气候变化引发的战略地位变化，同样在国家之间上演。气候变化正推动全球能源转型。据英国《卫报》此前报道，过去一个多世纪，石油、天然气和煤炭塑造了国际经济和地缘政治秩序；如今，随着风电、太阳能等行业的快速发展，全球竞争的重心正加速转向清洁能源体系。历史已经证明，当主导性能源形式发生更迭，全球实力排序往往也随之改写。

世界报业辛迪加称，能源转型将推动权力从那些控制和出口化石燃料的国家，转向那些掌握未来绿色技术的国家。有学者和机构将各国分为“石油国家”和“电力国家”，前者继续依赖石油和天然气出口，后者则通过转向由可再生能源和核能驱动的电力，降低对化石燃料的依赖。有观点认为，世界权力正从“石油国家”转向“电力国家”。

“冲突倍增器”

2025年1月的一个早上，塞内加尔蒂耶斯地区青年迪乌夫和父亲一趟一趟地把肥料运到自家田里。然而，当迪乌夫一人回家取肥料时，接到了嫂嫂的紧急电话：父亲正与一群牧民发生争执。等这名18岁的年轻人赶到田里时，他父亲已经死了——被砍刀劈中身亡，袭击者已不见踪影。迪乌夫和家人认为这是一些牧民所为，他们的牲畜闯入了迪乌夫家的木薯地。“如果让我碰到那个牧民，我一定会为父亲报仇。”迪乌夫对美联社这样说。

农民与牧民之间的紧张关系在西非早已是常态，但气候变化正在激化这一矛盾。有数据显示，塞内加尔过去30年的年均降雨量比1951年至1980年间减少了约27%。降雨减少和气温上升使牧场干涸，而农业用地却在扩大。这意味着，随着游牧牧民及其牛羊群在该地区四处寻找牧草，冲突变得更加频繁。

迪乌夫父亲的遭遇，只是气候变化加剧族群冲突的缩影之一。据“德国之声”等媒体报道，气候变化与粮食不安全会加剧冲突的爆发。严重干旱和极端天气让许多地区的收成减少，而战争和地缘政治紧张正扰乱维持粮食和农资流通的供应链。当人们无法养家糊口时，就会为土地、水源等发生争执或被迫迁移。这些压力可能削弱当地政府的治理，助长人口的流动，并使武装团体更容易招募战斗人员。在脆弱国家，这些压力可能引发社会动荡甚至武装冲突。

气候变化被许多学者视为“冲突倍增器”。它不仅加剧族群之间的摩擦，也让国家之间的关系更加紧绷。德国智库阿德菲此前发布的报告直言，气候变化已不仅是环境问题，它未必直接导致战争爆发，却可能放大一个国家内部以及国家之间原有的经济、社会和政治矛盾，将其最终转化为安全风险。根据美国圣母大学全球适应国家指数，20个最易受气候变化影响的国家中，有12个也是武装冲突频发的地方。

北约核威慑能力受影响

气候变化的影响正延伸至传统安全领域。即使是北约，其核威慑与军事能力也可能受到波及。

根据美国智库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网站发表的文章，海平面上升、极端天气和气温升高，可能对美国本土以及海外存放核武器基地的核系统、相关活动等构成重大挑战。文章援引一些媒体的报道称，大约100枚用于双重能力飞机（DCA）的弹头储存在比利时、德国、意大利、荷兰和土耳其的6个空军基地，而这些基地所在地区可能遭遇山洪暴发、野火和极端高温等灾害。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举例称，2019年，土耳其因吉尔利克空军基地遭遇山洪。仅两天时间，248.9毫米的降雨淹没了该基地。虽然存放美国核武器的弹药库未受山洪影响，但山洪更严重时，可能发生这一情况。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认为，如果存放美国核武器以及DCA的基地设施被淹，相关任务就可能无法执行。

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则表示，创纪录的高温、干旱、野火、洪水以及更强烈的飓风和热带气旋季节，将削弱或降低北约人员的作战能力以及装备武器的效能。按照当前的排放轨迹，到2030年，全球每年可能有4亿多人遭受超过可工作温度阈值的高温。11个北约成员国已经看到气温升高影响军事行动：2019年在波兰的一次军事演习中，装甲运兵车内部温度超过40°C，使士兵几个小时都无法进行操作。

气候变化也在考验北约军事设施和基础设施的韧性。美国国防部透露，2/3的美国军事基地特别容易受到海平面上升和极端天气事件的影响。一些北约东翼枢纽也面临气候变化带来的威胁。在美国阿拉斯加，永久冻土融化使该国军事设施面临坍塌风险。2022年7月，英国史无前例的热浪融化了一个皇家空军基地的跑道，并引发了干扰军事演习的野火。

建立综合性治理框架来应对

对于气候变化引发的冲突，我们应该如何应对？总部位于法国的泛欧洲智库经济政策研究中心认为，关于气候变化加剧暴力冲突的多项研究显示，健全的社会安全网能让民众在气候冲击下获得一定的收入保障，从而有助于降低冲突发生率。另一个有效手段是增强政治包容性。有证据表明，当边缘化群体被纳入政治决策时，气候冲击与暴力行为之间的关系会减弱。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与安全研究所所长、研究员赵隆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气候变化正逐步改变经济竞争的范式。传统经济博弈多聚焦于资源禀赋、产业结构或产业链位置，而未来与气候变化密切相关的绿色转型与低碳产业，将使经济竞争转向涵盖资源、技术、资本与规则的综合竞争。面对这些深远影响，未来的气候治理与安全治理需要更加紧密地联动。能源安全、粮食安全、水资源安全、供应链安全及移民发展安全等交叉议题，需要国际社会建立一个综合性的“气候-发展-安全”治理框架来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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